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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海上鋼琴師》的藝術美感與哲學思考
來源:光明網-文藝評論頻道 2020/07/08 16:12:03 作者:龔金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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導讀: 在影片《肖申克的救贖》中,我們將布魯克斯離不開監獄稱為“體制化”,指人在被外界囚禁之后,認同了這些外界的規則并加以內化。其實,影片完全可以用全知視角對1900的人生進行全景式展現,卻通過一位落魄的小號手麥克斯的視角來講述傳奇。

7月6日,意大利作曲家埃尼奧·莫里康內去世,享年91歲。莫里康內被譽為“電影配樂界莫扎特”,一生創作了500余首電影音樂,曾為《美國往事》《天堂電影院》《海上鋼琴師》《八惡人》等著名影片配樂。其中,《海上鋼琴師》中的優美旋律,至今讓人難以忘懷、津津樂道。

《海上鋼琴師》的主人公1900,是一位鋼琴師。影片中,有著大量音樂表演的場景,還有一支鋼琴曲作為主旋律反復出現。這些音樂,對于缺乏音樂素養的觀眾來說,可能只是營造了一種氛圍,而很難捕捉內在的微妙情緒或者主題內涵。而且,影片中的人物行動、情節邏輯存在生硬甚至牽強的地方,適合文藝青年自我嗟嘆,卻未必能風行水上,在普通人心中自然成紋。

但是,我們又不得不承認,《海上鋼琴師》是一部非常迷人的電影,它有柔和沉穩的節奏,有難以名狀又扣人心弦的憂傷、浪漫,還有內斂壓抑又豐厚深沉的人生體悟蘊含其中。1900一生都生活在弗吉尼亞號郵輪上。這使影片似乎遠離了更為廣闊的社會與時代背景,但又分明在具體可感的人物命運、心路歷程中,讓我們觸摸到了時代的脈搏以及人生的諸多無力。

弗吉尼亞號,是人生孤島的隱喻

弗吉尼亞號,是一艘橫跨大西洋的遠洋郵輪。圍繞這艘郵輪,影片呈現的內景特別多:在頭等艙,有富麗堂皇的裝飾、流光溢彩的舞會、精致優雅的人群,無不訴說著富足與閑適,當然也有因自我感覺良好而流露出的空洞與矯飾;在三等艙,人群擁擠,衣著寒酸,混亂破敗,但這里又熱情洋溢、自由奔放;而底艙,像是這艘船不可見的部分,卻又是動力所在,工作環境骯臟逼仄,但那些工人身上又有一種爽朗質樸的樂觀和善良。

如果只是從刻板的道德層面,對船上不同階層的生活及人性進行淺層的概括,并用等級差異、貧富分化等陳詞濫調進行社會批判,《海上鋼琴師》容易顯出空洞與蒼白。但影片的高明之處在于,沒有過多地糾纏于不同階層的道德水準,而是將弗吉尼亞號作為一座人生孤島的隱喻。

在這座孤島上,有一個垂直分布的空間格局。這個格局,并不是為了指涉道德境界或者物質生活的高下程度,而是指向一種理想的人生狀態:底艙有讓人充實的勞作,三等艙有蓬勃的生命熱情和人生理想,頭等艙有安逸充沛的精神生活。1900在這個層次分明的空間里,可以享受勞動的快樂,可以沉浸在創作的靈魂安寧中,還可以在炫技般的表演中滿足被人追捧的虛榮心。有了這個認識,我們才能理解,1900雖從未放棄對世界的探究,對他人生活的想象,也渴望與人溝通,更憧憬愛情,但對于下船一直在退縮、逃避。

1900在影片中的動機顯得比較模糊。從消極的方面看,我們只知道他想留在船上,不愿走進一個更復雜的世界;從積極的方面看,他想經營一種純粹,不沾染充滿功利、世俗色彩的人生。在追求這個動機的過程中,他遇到了時代的風云變幻,也遭遇了令人心動的愛情,以及世間難以言說的奇妙緣分,當然也包括麥克斯的勸告與鼓勵。但是,他終其一生也沒有想著去改變現狀。

本來憑著1900的鋼琴才華,可以在陸地上獲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,收獲名利,但他覺得,鋼琴是與這個世界溝通的方式,是內心情緒的自由表達,它應該是純凈而圣潔的,應該在藝術層面上感染他人、凈化內心。他無法想象,當一位鋼琴師不能自由地彈奏,不能隨性地生活,不能在一方精神園地中自在自足地沉醉時,這樣的生活與行尸走肉有何區別!只有在鋼琴這里,在那固定的88個琴鍵上,1900才可以演奏自己的幸福,即在有限的空間里,展開無窮的想象。至于陸地上的世界,對他來說“是一艘太大的船”,那里有無限的琴鍵,這反而令他無所適從。

弗吉尼亞號之目的地,是美國紐約。當大多數人都對著自由女神像歡呼雀躍、歡欣鼓舞時,1900卻站在舷梯上遠望紐約的建筑,對鋼鐵森林流露出一種惶惑。面對一個變動不居的都市,1900情愿退守在弗吉尼亞號上。

傳奇人物和極致狀態

1900正如弗吉尼亞號的那些煙囪一樣,挺拔又突兀,使影片中的其余人物都成了陪襯。例如,“淘金客”厭惡船上那種動蕩不安、無依無靠的境遇。發明爵士樂的鋼琴大師杰利,他的音樂其實是貧乏又淺薄的。麥克斯甚至不無刻薄地說,杰利是在妓院里學會彈奏鋼琴的,他的曲風必須足夠低調、溫和,能夠調動客人的情致,但又不能讓客人激動。杰利雖然在演奏技巧上不輸于1900,但從他目空一切的作派、功利化的音樂理念、對名利的熱衷來看,在他決定與1900斗琴時,在人格和藝術態度上已經輸了。

至于麥克斯,作為一名小號手,代表了人類普遍性的精神面貌和人生處境:有一點才華,但不夠頂尖;有一點情懷,但不夠純粹;有一點理想,但不夠執著;有一點清高,但又渴慕世俗意義上的功成名就……正因為這種性格上的矛盾性與復雜性,麥克斯活得潦倒而糾結,痛苦又悲情。他放棄自己的小號,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向世俗生活的徹底妥協,雖然這個過程有千般不舍,萬般不甘。

還有那位與1900有一面之緣的意大利人,雖然看得出對于音樂的理解不俗,但在迫切的生存面前,他選擇了放下親情、壓制痛苦,積極轉型。正如他對1900所說,“改變生活,重新開始”。后面,我們從他的女兒口中得知,這位意大利人在經歷了人生的諸多挫敗之后,在紐約開了一家魚店。從農民到店主,從意大利到紐約,尤其是在經歷了妻子與神父私奔、五個兒子死亡之后,他還能夠保持對于生活的熱情與自信,能夠在生活的苦難中主動調整與適應,體現了一種堅韌的生命力和不屈的生存意志。

與這些人物相比較,我們可以發現1900身上的閃光點以及性格局限。1900能夠恪守人生信念,能夠捍衛藝術的純粹,但對于“改變”有著莫名的恐懼與不適。他最后選擇與弗吉尼亞號“同歸于盡”,看起來是一種感人的堅守,但未嘗不是一種自我放逐以及消極層面上的抵抗。

在影片《肖申克的救贖》中,我們將布魯克斯離不開監獄稱為“體制化”,指人在被外界囚禁之后,認同了這些外界的規則并加以內化。但是,在《海上鋼琴師》里,對于1900主動以弗吉尼亞號為家,為精神園地,為人生之島,我們卻冠以“浪漫堅守、純粹高潔”之名。這看起來極為矛盾,其實也有一定道理。

布魯克斯在監獄待了50年之后,完全適應不了自由人的生活,內心永遠生活在監獄規則的禁錮中。1900固然離不開弗吉尼亞號,看起來被弗吉尼亞號所囚禁,但是,這種自我囚禁中有一種精神向度作為支撐。而且,這種精神向度不是外界強加的,而是自己發展起來的。這種精神向度,沒有指向心靈世界的束縛,而是因音樂而發展出一種自足圓滿的平靜與超然。

影片中的1900具有強烈的隱喻意味。他的出場,顛覆了常規的編劇法。我們對于他的來歷一無所知,對于他為何對鋼琴無師自通錯愕不已,對于他內心深處的很多痛苦、猶豫,其實都不得要領。換言之,1900是一個高度意念化、符號化的人物,在影片中類似于一種精神意義上的標桿。他的很多行為并不能為觀眾充分理解,他的內心猶豫也顯得比較抽象,影片常常需要借助他的語言來直接宣講。這一點,正是影片在人物塑造上不成功的地方。但影片用音樂和情懷有效地遮掩了人物塑造、情節鏈條中的諸多裂痕,用一個傳奇人物的一生,向我們展示了一種極致的人生狀態和人生境界,啟迪我們超越世俗功利,勇敢追求內心的滿足與自我實現。

保持觀照距離,凸顯人物特點

影片雖然名為“海上鋼琴師”,卻沒幾個大遠景鏡頭,也少有自然光的暖色調場景。在大量的內景中,影片的構圖也少有平整規則的,而是有意無意地與船的晃動取得一種動態平衡,尤其喜歡在不規則構圖的小景別鏡頭中,將人物置于人群的包圍或者環境的擠壓中。例如,1900在頭等艙表演時,影片通過大量手指彈奏鋼琴的特寫,以及人物臉部特寫,將他與全景中的人群進行切割,有意制造出悲歡難以相通的隔膜之感。這些藝術處理方式,都有力地彰顯了創作者對于1900處境與心態的影像呈現。

其實,影片完全可以用全知視角對1900的人生進行全景式展現,卻通過一位落魄的小號手麥克斯的視角來講述傳奇。在這種第三人稱限制視角中,影片刻意保持了一種觀照的距離,有意識地懸置了1900更為復雜和隱秘的心理活動。

如果用上帝視角,影片勢必要交代1900的父母,以及其他與才華、性格有關的背景信息,觀眾也會因此從現實邏輯層面質疑人物的真實性。反之,通過麥克斯的講述,影片可以因限制視角,堂而皇之地使人物成為一個沒有來歷、沒有世間羈絆的純粹意象。背景信息的缺失,固然損折了社會現實質感,卻更易凸顯人物身上的傳奇光環和隱喻意義。

更重要的是,麥克斯的兩位講述對象:精明而慳吝的舊樂器店老板,以及略顯強勢粗暴的爆破組負責人,他們職業迥異,卻不約而同地為1900的故事所吸引,心靈變得柔軟而溫暖,并為麥克斯尋找1900提供了極為珍貴的幫助。在麥克斯的講述中,1900多少被進行了“提純”處理,處于令人嫉妒和羨慕的完美狀態:有頂尖的才華,有超拔的志向,活得通透而超脫,活得純粹而極致,在自我的藝術世界里甘之如飴,在一己的天地里自得其樂。

只是,1900的生活雖令人艷羨,卻又高不可攀。因為,很少有人能放棄世俗意義上的羈絆關系,割舍各種情感關系,拒絕各種名利的誘惑。對于麥克斯來說,需要1900為他的人生提供激勵;對于舊樂器店老板、爆破組負責人來說,需要在庸常生活中體驗一種生命的非凡浪漫與傳奇;對于觀眾來說,同樣需要一種堅挺的精神力量來照拂自己的平凡人生。

影片選擇的時間維度,也是意味深長的。1900出生在20世紀的第一年,代表了一個新的開始,甚至代表了人類文明的新紀元。1900更像一個值得緬懷的精神座標,飄揚在無垠的海上。我們每個人,都生活在自己的人生之船上。這艘船有自身的限度,但若用心經營,也有獨特的景致。有時,我們要走下自己的人生之船固然容易,但要拋棄這艘船上的記憶,卻要用盡一生的時間。

作者:復旦大學藝術教育中心副教授 龔金平

原標題:《海上鋼琴師》的藝術美感與哲學思考

責編:梁立群 (如涉版權請聯系[email protected]  轉載請注明海疆在線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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